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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女 人 好 运 气

陶诗秀

 

中国南方有一种野葡萄叫圆叶葡萄南方的气候和土壤让圆叶葡萄铺天盖地,它们在前庭、后院长得叶肥藤壮、果子饱满。如果不加控制,常常会欺负家生的花草和果树。

这个秋天的周末,郭珊邀请周楚恬到家里来做圆叶葡萄果酱。郭珊说:吃掉它,是最好的消灭办法。圆叶葡萄张牙舞爪,我每两年就要用电锯来跟它们恶战一场。否则就没了桃子、梨子、草莓的立足之地,全成了野葡萄的地盘。

周楚恬说:我从来不杀圆叶葡萄,我让它们自由生长,每年秋天都能享受香甜的葡萄。你不知道,有的果子结得跟乒乓球一样大。新疆有家大学实验室专门从事圆叶葡萄研究,说圆叶葡萄的抗氧化剂远超蓝莓,多多食用能抗癌延寿。吐鲁番有个山村的老人大都活过了九十,而且身强力壮,无病而终。媒体去采访时发现,整个村庄都被圆叶葡萄的藤蔓覆盖。

郭珊说:这就是典型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老板吴丽花是典型的南方女孩,她说她就是伴着圆叶葡萄长大,每年都会用圆叶葡萄做果酱。我是跟着奶奶长大,奶奶的老家在上海松江。松江有座山叫佘山,佘山竹林如海,到了春天,舅舅会带着我和表哥上山挖竹笋。那竹笋比鱼虾还鲜嫩,吃进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所以叫兰笋。

周楚恬说:真够神的,竹笋还跑出兰花的味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郭珊说:我没有骗你,我告诉过你,有史书记载的。康熙皇帝南巡时路过松江,松江知府献上佘山竹笋。皇帝品尝后龙颜大悦,于是御笔亲题兰笋山三字,牌匾挂在佘山楼阁。从那以后,佘山便有了兰笋山的美名。

周楚恬说:你说的这段佳话忘了,我倒是记得你说的松江美布和黄道婆,说黄道婆身世坎坷,不堪丈夫的毒打,偷偷跑上停在黄浦江边的海船。船长同情她的遭遇,让她随船远行到了海南岛。你说这女子单身一人,敢同一群男人在海上漂这么多天,真是勇敢胆大。

郭珊说:黄道婆也是被逼无奈,人到了绝境,只能硬着头皮朝前冲。流落到了海南,凭着她的聪慧勤劳,学会了黎族的纺织技术。三十年后荣归故乡,把技术带回松江,发明了经直纬错的织法,推动了松江的棉纺织业。因为黄道婆,松江美布营销全国各地,松江也有了衣被天下的美称。

周楚恬说:衣被天下,好名字,松江有什么特色美布吗?

郭珊说;你不是喜欢我卧室的装饰画帘吗?那画帘料子是奶奶给我的番布。番布是黄道婆发明的,在古代,一匹番布要价白金百两啊!那时候的官场常用番布行贿朝廷高官。

周楚恬说:我就记得那帘子感觉不一般,虽然有岁月痕迹,但是说不出的精美和厚重。

郭珊说:帘子的图案是长长的竹子,但也有可爱的竹笋。

周楚恬说:提起竹笋,我记得你老板吴丽花也爱吃竹笋。

郭珊说:吴丽花最初不吃竹笋的。她奇怪地认定,只有猫熊才吃竹笋。但是我把竹笋切碎了,包进饺子和春卷里,她吃得可欢了,没有两天又找我要。

周楚恬一边洗野葡萄,一边说:她还好意思找你要竹笋饺子吗?拖欠了你这么久的工资,你怎么没一点脾气,以为我们打工人好欺负吗?

郭珊点头说:是的,三个月的课时费,差不多一万六千元。虽说不是全职工作,但堆起来也不是小数目。我家的情况就是那样,还没有富裕到随时给人当义工。

周楚恬说:我知道一个律师,是工会机构聘请的,专门对付不发工资的赖皮雇主。你不用出律师费,等打赢了官司,他拿30%的赔偿金。

郭珊把洗好的野葡萄倒进滚水里,看它们在沸腾的水里翻滚起伏,挣扎无望。

郭珊南方一个名叫泥城的地方一家舞蹈学校当老师,教芭蕾舞和民族舞,跟老板吴丽花合作了五年,一路风和日丽。今年上半年突然山重水复,走不动了。吴丽花贷款在城东开了一家分校,经营不善,生源不多,只好拆东墙补西墙。

郭珊周楚恬说:她又不是欠我一个人的,好几个老师都没工资。我家里好歹有老公扛着,也就想帮帮吴丽花度过难关。

周楚恬说:凭什么要帮她度难关?你又不是她的父母,从前也没欠她的。她拿你们的工资去拓展她的疆土,太欺负人了吧!我要是她,就是卖房子,也要还员工的工资。她夜里还能睡得着?就知道欺负我们外地人!

一口一个外地,似乎地域的尊严也受了伤害。周楚恬的话,像仙人掌的小刺扎在郭珊的耳朵里,痛得她头昏眼花,感觉冤屈一层层压下来,把她逼到一个堆满碎玻璃的角落,好几天睡不好觉。

她站起身来,拨通了吴丽花的电话,声音冒着烟,很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钱,请把所欠的工资,打到我的帐上来。

吴丽花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发出的一声脆响,她说:你明明知道我无能为力,为什么还要来逼我?

郭珊心里明白,吴丽花并不是赖帐的小人。那些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两个人你好我好,无话不谈,郭珊吴丽花说过,我们要像好朋友一样走过这一生。既然要成为一生的好朋友,一方有难,另一方又何必苦苦相逼?再说吴丽花也知道,郭珊的先生是大学教授,年薪丰厚,郭珊家不会有经济危机。

但是那天郭珊大脑充血,像一堆烈日下的稻草,不知不觉就烧起来了。她对吴丽花说:不管怎么样,我就是得要回我的报酬,那是我的劳动所得!

吴丽花浑身发抖,朋友也会把自己逼到悬崖边。她的言语失控了,厉声问郭珊:你有多大的能力?你配得上你的薪水吗?知不知道,家长抱怨过你的教学方式,你写出来的教学计划跟我们的大纲总有出入。上次芭蕾汇演,你居然上的是民族舞蹈扇子舞……

郭珊听得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你为什么早不给说?我哪次教学计划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把民族舞元素融入芭蕾教学,你当初还夸过我创新。现在又自相矛盾,说我违背规矩。你不是一个坦诚的人,看来我们只有在法庭上见!

放下电话的郭珊,气得一张脸变成了干笋子。她捂住胸口对丈夫说:这里面有一枚炸弹。

丈夫说:何必嘛,不就是一万六千元而已,把人气得要爆炸。

郭珊说:这不仅仅是钱,关乎到个人的尊严。

丈夫说:大学那边已经给了我很好的待遇,日子又不是不能过,你跟吴丽花闹什么闹?

丈夫的一席话点醒了郭珊,跟吴丽花闹到法庭,有什么好处?就算赢了官司,拿回一万六千元的工资,但跟吴丽花结了仇。她要跟随丈夫在泥城定居,若是在泥城发展,无论单干或是给人打工,都需要吴丽花的推荐和相关资料。把吴丽花这条路断掉,对自己的未来和发展可有意义?

郭珊的手滑过画帘上的竹子和幼笋,思绪跌宕起伏。她心想:黄道婆受过的委屈,比她深重何止百倍。暂时的忍辱负重又如何?

她准备跟吴丽花求和,正要拨手机的时候,铃声响了,是吴丽花的声音。她说她求助了姐姐姐姐愿意借给她一万六千元。她马上可以给郭珊补工资,希望郭珊不要上法庭。

郭珊忙说: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我真的可以等。做为朋友,我们应该相互帮助。

吴丽花听了,半晌无语──这世界,最冷漠的是人心,最温暖的也是人心。

郭珊店买来冬笋和毛豆,做了一道佘山笋豆。在郭珊的松江老家,佘山笋豆选材极为讲究,必须用春天的兰花笋,还有刚摘下来的毛豆。不过人在泥城,只能勉强为之。

郭珊用竹笋和虾仁当馅,做了蒸饺和春卷,还用红枣、芝麻、核桃、鸡蛋、奶酪做了枣泥酥。她邀请吴丽花来家里共进晚餐。满桌佳肴滋润了吴丽花的舌尖,也温暖了她的肠胃和心,于是什么密都和郭珊分享。

先从吴丽花的母亲说起,她年轻时是个大美女,曾获得泥城选美冠军。冠军的奖金成了她去美国纽约深造舞蹈的学费,青春年华绽放在华丽耀眼的聚光灯下。吴丽花的母亲七十三岁时,在美国因患脑部肿瘤去世。去世前留下遗嘱,死后自愿捐出脑部器官,用于科学研究。

按照协议,科研机构在得到遗体后,十天之内切除脑器官,然后焚化遗体,把骨灰归还家属。

部分美国人认为,器官捐赠给科研机构,机构便承包了骨灰,可帮家属省下一笔不菲的安葬费。但是其中的内幕黑暗幽深,让人毛骨悚然。

吴丽花告诉郭珊,那科研机构把她母亲的遗体,以六千的价格倒卖给美国国防部的医疗中心,用来研究炸弹攻击对人体的伤害。美军在中东执行任务时,常遭路边炸弹攻击,国防部的医疗中心急需遗体做实验。

如果不是科研机构内部有人揭发,吴丽花永远不知道恐怖的内幕。科研机构拿到捐赠的遗体后,先把内脏掏空,然后切割肢体,分类归档后,卖给不同的客户。至于给家属的骨灰,你根本搞不清楚是谁的骨灰。

那上年,吴丽花跟姐姐随母亲都生活在美国。吴丽花愤怒难释,跟姐姐商量,找律师打官司,控诉美国科研机构的肮脏卑劣。但吴丽花陷入财务危机,拿不出一笔现金,后来只得姐姐联系一家愿意提供免费服务的律师事务所。谁知官司失 败,姐妹俩在美国生活下不去,只得回到泥城,开办舞蹈培训班。

郭珊吴丽花说:我看过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那样的美如花,在舞台上绽放。

吴丽花黯然神伤说:那么美的一个舞者,在人生的终点希望得到干净的谢幕,却被国外不良机构牟取暴利。若是母亲在天之灵有知,定是冤屈满怀。

郭珊吴丽花说:没想到你会承受这样的煎熬,不知道该怎样帮你?

吴丽花说:谢谢你,你的话已经很暖心了。

郭珊后来把吴丽花的故事告诉周楚恬周楚恬说:吴丽花的意思很明白,你只要不找她讨钱,就是帮了她的大忙。再说了,谁知道她的故事是真是假。

郭珊说:不管故事是真是假,我只想把书的一声閤上,不再翻到从前的篇章。

郭珊知道周楚恬这些日子心烦意乱,一说话就像吃了火药。周楚恬的老公回上海参加同学会,跟初恋的老同学撞出了火花。那初恋依旧貌美性感,如今单身一人,经营一家庞大的棉纺企业。各种谣言把故事渲染得五彩缤纷。

周楚恬最初想跟丈夫大闹一场,让他净身滚出家门。她在焦虑之中看过心理医生,吃过一些药,但无法治根。跟丈夫分居期间,周楚恬看了电视里的《中华古代杰出女性》节目,里面恰好有黄道婆的励志故事。看着、看着,周楚恬似乎想通了。

周楚恬郭珊说:人家黄道婆是受不住家庭暴力才离开故乡,飘泊异乡勤学纺织技术,凭聪明才华搞发明,造福家乡百姓。人家干的是千秋大业,是德政工程。跟黄道婆一比,我的格局太狭小,总是想到自己有多委屈。老公从没打我、骂我,只是业务太忙,陪我的时间少。老公虽然受了外面的诱惑,但还是舍不得放弃家庭。我们的儿子聪明可爱,读书成绩特棒,不能让他失去一个完整的家,我愿意为儿子放弃自尊。再说了,我一个快奔四张的女人,凭什么要轻易放弃老公!任何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原谅他?女性娴静温顺、恭敬谦卑,家庭才和谐兴旺。我虽然不能搞发明创造,但是有能力维护自己的家。好女人应该温顺宽容。

郭珊笑道:说得好,我给你点赞。好女人应该温顺宽容,不管是在情场,还是在职场。

转眼就快离冬了,北面吹来的风把窗外的枫叶染红了,也把野葡萄叶变成金色的蝴蝶。

吴丽花郭珊深圳的奇莎芭蕾舞团的教师培训,你想去吗?学校只有一个名额。

郭珊连忙点头说感谢。她怎么不想去?金子一样的机会,十五天的大师培训,在深圳包吃包住,还能参加舞团的群演,与最好的明星一起登台。

郭珊对丈夫说:奇莎芭蕾舞团的教师培训,国家教育艺术协会赞助的项目,别说一万六千元一十六也买不了这样的机会。

周楚恬郭珊说:好女人总是有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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